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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二 汤山(1/4)

除夕自古有守夜的习俗,宫中城中皆不宵禁,车水马龙,灯火辉煌。

烟花爆竹,竟夜喧哗不休。

星子亦了无睡意,和衣靠着干草垫子,心事重重,闷闷地捱过了大半夜,又照惯例起身喂马,打扫马厩。

正月初一免了祭天大典,又无例行的朝会,罗端等人甚是清闲,杂七杂八的事务都推给星子去做。

星子默默干活,全无半句怨言。

如此过了三天。

箫尺缩在临安殿中,不出寝宫半步。

原拟议的赐宴游园,与民同乐的种种庆祝仪式皆一概取消。

大年初一之后,宫里已经传遍,果然不出星子所料,皇帝染恙,卧床不起。

普天同庆的新年正月,皇帝却病势沉重,一时上下人心惶惶,个个神色凝重,再不见祥和喜庆的情绪。

星子更是忧心如焚,坐立不安,屡次欲闯宫探望,到底不敢贸然行事。

初三这日清晨,扬扬洒洒飘起了雪,洁白的雪花如团团柳絮漫天飞舞,缠缠绵绵如无尽愁思,扯不断理还乱。

下午,突然传来谕命,皇上将幸汤山,命备车辇。

汤山位于天京城北,离城约有三十余里。

山势巍峨,茂林葱茏,经冬不凋。

山脚有天然温泉,砌为汤池,历来是休憩养身之佳处,达官贵人多建有别墅,以避暑寒。

星子听得箫尺冒雪出行,忙忙准备。

自己身为“马凳”,当是要伴驾随行。

这样也好,无论如何,都得找机会去探望大哥,看能不能陪伴左右,略尽绵薄之力。

御辇内置备了无烟的银丝炭炉,坐榻上铺了厚厚的镶金边紫绒褥垫,寒意消融,温暖如春。

星子整理好一应物事,更将御辇内外擦拭得一尘不染。

随后,与罗端等步行随辇至临安殿前。

一队队大内侍卫、宫女太监已守在玉阶之下,整装待发。

星子如往常那样,跪伏于御辇前的雪地中,等候箫尺上辇。

星子不能抬头,只能全神贯注地倾听周遭动静。

这样一动不动跪了大约半个时辰,方听见箫尺在众人的拥簇下前来。

那熟悉的脚步不再沉稳有力,而是虚浮无根,凝滞难行。

旁人尚未觉察,星子已知大哥这回病得不轻,心头便如猫抓般难受。

内侍撑起黄盖大伞,遮挡风雪。

箫尺不要人搀扶,坚持自行走到御辇之前,抬脚欲踏上星子后背时,脚下一滑,差点站立不稳,往后仰去,近身内侍赶紧扶住他。

箫尺扶着内侍的手,定定神,忍过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勉强稳住身形,低头进了御辇。

箫尺虽不似辰旦那般热衷于追求皇家威严,一味讲究排场宏大,但离京出巡,车马仪仗,亦是前呼后拥,浩浩荡荡。

御辇缓缓启动,星子又跪候了片刻,照例起身,欲随同前行。

刚走了两步,在箫尺身边侍候的一名小太监匆匆过来,冷冷地抛下一句:“圣上口谕,你就留在宫中,不必跟着去了。”

啊?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大哥竟点名留下我一人?

星子愕然,忘了领旨谢恩,脱口反问:“为什么?”

小太监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翻个白眼:“这是圣旨,哪有许多话说?

你不快快领旨,东问西问地做什么?

不想活了?”

星子料问他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无奈跪下,不情不愿地叩头领旨。

叩首既毕,那小太监一溜烟地便跑回去复命了,唯留下星子怔怔地跪在当地,眼看着箫尺的车马仪仗消失于茫茫风雪之中,再无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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