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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 辰旦(1/4)

辰旦病中体虚,折腾了这一阵子,已觉疲累不堪,便倚着靠枕阖眼小憩。

星子接过文书,就着昏暗烛光,略略一翻,皆是八百里加急战报。

这些日子,星子装成沙堆里的鸵鸟,刻意不去过问不去想象前线的情形,此时几张薄薄的纸落在手中,但觉重逾千斤,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全是都开始微微颤抖。

星子逐一拆开,通读战报,皆是最近几日的消息,可谓声声催魂,道道追命。

不出所料,箫尺大哥的义军自势不可当地攻下石头城后,休整了数日,便一鼓作气,继续进军北伐。

而朝廷官军主将既殁,后援不至,群龙无首,毫无斗志,一触即溃,降将如云,叛军日益势大,剑锋指处,所向披靡,局面已近不可收拾……

是到了该做决断的时候么?

前世今生的恩怨情仇霎时逼到了眼前,无路可退,无处可逃,那是真实的切肤之痛!

星子一字一句,将几封战报翻来覆去读了许久,仿佛那些文字有着神谕般的魔力,直到可一字不差地倒背如流,直到墨色的字迹渐渐模糊,幻化成一片血红……“你能为了我,弑君弑父么?”大哥,对不起,我不能。

可我又能为了父皇而与你为敌么?

大哥,告诉我,要怎样做,才能赎尽我这一身的罪孽?

辰旦许久不闻星子动静,睁眼见他跪得端端正正,手捧军报,眼神恍惚游离,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辰旦微微眯眼,于暗影中静静地瞅着他。

星子恍然不觉,良久,两行清泪缓缓地从他蓝眸中滚落,映着榻前红烛,点点滴滴,一颗颗泪珠竟似浸染了鲜血的盈盈红豆,艳丽犹胜暮春时节漫山遍野的火红杜鹃……

“星子!”辰旦尚不及理清此刻的情绪,失措的呼唤已打破了内殿的寂静。

星子陡然回过神来,手忙脚乱拭去腮边泪滴,颤声请罪:“儿臣失仪,求父皇恕罪!”辰旦眉峰紧锁,沉默不语,似乎在等星子一个解释。

星子抹了抹眼睛,惨然道:“父皇难道认为,儿臣看了这些战报会欢欣雀跃么?”

辰旦语塞。

星子对箫尺毫无保留的尊敬爱戴,一直是卡在皇帝心间的一根拔不出的坚刺。

箫尺的叛军高歌猛进,辰旦本以为星子即使不形于言表,也会暗中称庆。

而星子不但不见一丝喜色,反而凄然落泪,确实出乎辰旦意料。

难道他真的视朕的安危高于一切么?

星子容色渐渐变为惨淡枯槁,如残烛燃尽后的一片灰烬,咧一咧嘴角,似笑又似在哭:“要么手足相残,要么父子反目,左为悬崖,右临深渊。

不管哪边,其下都是无间地狱等着我。

父皇当真以为,儿臣会有丝毫的欢喜么?”

星子悲伤的语气中却暗含了怜悯,似高高在上的救世主俯瞰着凡尘中受苦受难的罪人,这几句话成功地激起了辰旦的怒火。

哗啦一声,方才逃过一劫的青花招展茶盏终于宿命般地碎了一地,辰旦双目赤红,如林中狰狞野兽,恶狠狠地瞪着星子。

皇帝的龙颜震怒在星子眸中却未泛起丝毫涟漪,星子的神情仍是悲戚而端正:“父皇息怒……若儿臣粉身碎骨,能避免今日局面,避免受此折磨,儿臣亦在所不惜,绝不会皱一皱眉头……”停了片刻,星子忽悠悠地叹一口气,道,“父皇,儿臣当初在西突厥开示神谕时的心情,便如今日此刻,世事轮回,因果循环,不知父皇可能体会一二?”

辰旦发泄怒火之后正气喘吁吁,忽听星子提起西突厥的往事,这是辰旦一生中最为耻辱窝囊之事,而赤火国因此一战,也大伤元气,箫尺方有机可乘。

追根溯源,今日之局面,始作俑者,正是眼前之人!

他还说什么不惜代价只求避免今日之局面,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还是把朕当猴子耍?

尚未愈合的伤疤被毫不留情地撕裂,露出鲜血淋漓的血肉。

心头的怒火如火山岩浆般炽热沸腾,翻滚不息,辰旦咬紧牙关,一阵阵心慌气短,头晕目眩,一手扶着榻沿,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星子对视着辰旦因愤怒和疾病而烧得通红的双眼,那眼中已无往昔嗜血野兽般的锐利清明,泛着浑浊的微光。

星子轻声叹息:“我朝先祖起事,便内战了二十余年,伏尸百万,沃血千里,方夺得此天下。

此后朝堂江湖,纷争倾轧,上至天家,下至黎庶,近百年间,竟无片刻之安宁。

今朝内乱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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