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四章 岁除:灯火照尽一年尘

除夕的风裹着细雪的清冽，刚漫过山谷的檐角，整个沉睡了一冬的村落便顺着这股年味醒透了。

平日里静得只剩松涛声的山谷，此刻飘着各家各户飘出的蒸肉香，竹爆竹的噼啪声隔着几重山隐隐滚过来，连檐下挂着的冰棱子，都似是沾了些热闹气，往下滴着亮晶晶的小水珠。

天还蒙着灰蓝色的雾，陆昭房里的烛火便先亮了。

他轻手轻脚地摸进厨房，刚把灶膛的火引燃，身后就跟进来个轻悄悄的身影——蜚抱着一捆干柴往灶边一放，冻得红扑扑的脸上眼睛亮得像星子：“我就知道你起得早，我帮你。”

灶火舔着铁锅 warm 得满室暖融融，蜚系着半长的麻布围裙，站在案板前架势十足。

他如今身形抽得快，站在案板前刚好够得顺当，手里的菜刀起落间带着稳当的劲儿，雪白的萝卜在他几下翻飞间就成了细匀的丝，码在白瓷碗里像堆了堆雪，连旁侧切好的姜末都切得方是方圆是圆，半点儿拖泥带水都没有。

陆昭往锅里倒着油，回头瞅见不由得笑：“咱们蜚这刀工，再过些日子，我这厨房的主位都要让给你了。”蜚手里的刀顿了顿，耳尖沾了点灶火的热，却嘴硬：“那不行，你调的馅没人能比。”

院子里的动静比厨房还热闹，云岫搬着梯子往门廊下站，手里提着两个朱红的灯笼，灯面上描着的金箔小老虎在晨光里闪着软光。

他刚把灯笼绳系稳，伸手去够贴春联的面糊，身后就递过来一把鬃刷：“我来扶着梯子，你仔细着些。”云萝拄着枣木拐杖站在梯下，银白的鬓角别了朵小小的腊梅，眼神亮得很，指着春联的边角道：“左偏半寸，对，就那儿，正了才吉利。”等春联平平整整贴好在门板上，墨色的字映着院里积的白雪，忽然就把整个素白的院子晕开了满腔的红喜气。

蜚刚把案板上的最后一碟菜摆好，甩着手上的水珠就从厨房跑出来，踮踮脚就够着了云岫举着的另一个灯笼底，不用踩凳子就把坠着的红穗子理得顺顺当当。

刚把灯笼挂妥，手腕就被人拽住了，赵无眠被蜚拉着衣袖往后院跑，袍子下摆扫过地上的碎雪，留下串浅浅的印子。

“赵无眠赵无眠，你看这个福字贴哪儿？”蜚举着张烫金的红斗方，仰着脑袋问。

赵无眠扫了眼大门的空墙，语气淡得像化了的雪水：“大门上，倒着贴。”蜚哦了一声，趴在门框上就把福字倒着往墙上按，贴完了又皱着眉回头：“为啥非要倒着？

正着贴不好看吗？”

“傻小子，”云萝拄着拐杖从旁走过，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倒着贴啊，就是‘福到了’，福气流着顺着就进家门了。”蜚眼睛一下子亮了，拍着手笑出俩浅浅的梨涡：“对！

福到了！

咱们家今年福到了！”他这一笑，连坐在屋檐下搬着凳子晒太阳的李寒衣，嘴角都勾了点浅淡的弧度，指尖捻着的热茶冒着白汽，把周身的寒气都烘得软了些。

忙忙碌碌就到了正午，院里的灯笼全挂妥了，春联福字都贴得齐整，连窗棂上都别了几枝采来的腊梅。

蜚站在院中间，仰着脑袋瞅那些一串一串的红灯笼，雪落在他发梢上也不觉着冷，嘴里喃喃道：“真好看啊。”云萝悄生生走到他身边，手里揣着个暖手的小铜炉，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轻声接话：“是啊，真好看，咱们家，今年最好看。”

下午的工夫蜚全耗在厨房了，面团在案板上被他揉得又光又滑，捏饺子的动作快得像翻飞的蝶，指尖捏着饺边一折一压，一个个圆滚滚的饺子就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肚儿圆溜溜的，比陆昭捏的还周正好看。

陆昭捏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瞅他，不由得摇头：“罢了罢了，我包的这几个，待会儿丢锅里别煮破了，丢死人。”蜚笑得手里的动作都没停：“破了也算我的，我包得多，管够。”

等西边的天漫上橘色的晚霞，一桌子年夜饭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的肘子油亮，炖的鱼汤奶白，一碟碟的青菜翠生生，最后端上来的就是蜚包的那盘白胖胖的饺子。

六个人围着木桌坐，蜚的杯子里装着黄澄澄的糖水，被陆昭按着不让碰酒，也跟着举得高高的，六只杯子“叮”的一声撞在一处，脆响裹着满室的暖。

“过年好！”蜚的声音最亮，第一个伸筷子就夹了个自己包的饺子，咬开一口鲜气直冒，烫得他直吸溜气也舍不得吐。

“好吃吗？”云萝笑着给他夹了块鱼，蜚忙不迭点头，嘴里塞得鼓鼓的：“好吃！

比去年的还好吃！”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透了，院里的火盆烧得噼啪响，炭火烧得通红，几个人搬了小矮凳围着火盆坐。

蜚窝在赵无眠身边，身上裹着云岫给他缝的厚棉袄，脑袋靠着人家的胳膊，听着远处山坳里传来的爆竹声，嘭的一声在墨色的天上炸开朵银花。

“赵无眠。”他轻声喊。

“嗯。”赵无眠伸手帮他把滑下来的棉袄领子往上扯了扯，指尖碰到他冻得凉丝丝的耳尖。

蜚望着天上炸开的火花，耳边是家里人低低的说话声，火盆的暖烘在脸上，远处的爆竹声轰轰的，院里的红灯笼晃着软乎乎的光，他忽然就觉得心口涨得满满的，全是暖融融的气。

“赵无眠，”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笑的颤，“你说，过年怎么这么好啊。”

赵无眠顺着他的目光往天上看，又落回到身边人亮闪闪的眼睛上，身边是长辈们的笑，是厨房里残留的饭菜香，是满院晃荡的红，他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声音轻得被风裹着，却字字清晰。

“嗯，”他说，“过年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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