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冰风数昼短(1/2)
第七百一十一章 冰风数昼短
冬至的风像掺了碎冰,刮过窗棂时带着细簌簌的响,把白昼的时辰越刮越短,到了后半段,天刚擦黑就沉成了浓墨似的蓝。
巷口卖糖炒栗子的担子早收了,连墙根缩着的野猫都换了更僻静的窝,家家户户的窗缝里漏出的灯光,都裹着点暖融融的烟火气,日子就这么顺着窗沿的冰棱,一日日往下数,数得人指尖都发僵。
陆昭就是这时候靠在炕沿上,慢悠悠念起那首数九歌的。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他念得极缓,每个字都像含在舌头上温了温,才慢悠悠吐出来,倒不是故意拖腔,倒像是嘴里含了块硬邦邦的麦芽糖,得慢慢嚼,才能嚼出点里头的甜意来。
指节枯瘦,抵在炕席的竹纹上,一下一下敲着拍子。
“如今数到几九了?”
蜚坐在他对面,手里正捻着半根剥好的干柴,往灶膛里添,火星子“噼啪”跳了一下,映得他眼底亮了亮,开口问的声音带着点灶火烘出来的暖。
陆昭闻言真的掰起了手指头,一根粗一根细,一根一根慢吞吞地数,数到第三根的时候,指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卡在了什么地方,偏着头想了半晌,才迟疑地开口:“一九,二九,三九……三九过了,该是什么来着?”
“四九。”蜚没等他再费神,直截了当地接了话,话音刚落,就见陆昭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指尖又接着往下掰,末了自己先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几道浅纹:“对,四九。”
“哪止四九,”蜚把最后半根柴塞进灶里,直起身抹了抹手上的灰,“这都五九的第二天了。”
陆昭愣了愣,又重新数了一遍手指头,才失笑地摇了摇头:“倒是你记得比我清楚,我这脑子,越冻越糊涂了。”
蜚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来——是前几日赶圩时换的,封皮是粗陋的土黄色草纸,边边角角都磨得起了毛。
他翻到夹着干茅草的那一页,指尖点着上面一道一道用炭笔画的杠,横平竖直,每一道都刻得极深,从冬至那天起,一天一道,半道都没落下。
数到最后一道,果真是第三十一划,整整齐齐排在纸页上,像一排站得笔直的小木头人。
说起三九,蜚还记得那日的冷,是刻在骨头上的冷。
天还没亮透,他去开院门,门轴冻得发僵,推的时候“吱呀”一声响,寒风裹着雪粒子直接砸在脸上,像有人拿着小冰锥往面颊上扎,疼得他瞬间就吸了口冷气,半天才缓过劲来。
就站在屋檐下,呼出来的气刚到嘴边,就凝成了一团白蒙蒙的雾,散都散不开。
“赵无眠。”他往堂屋的方向喊,声音被冻得发颤,“今日可真冷。”
赵无眠披着件旧棉袄从屋里出来,衣摆上还沾着点灶灰,往他身边一站,就带过来点屋里的暖意,只淡淡道:“进了三九,本就是一年里顶冷的日子。”
蜚点了点头,没往屋里走,目光越过矮墙,落在后面那面山坡上。
坡顶上那棵老桃树,去年还结过满树的毛桃,今年雪下得大,大半个树干都被埋在厚雪底下,只剩最顶端的两三根枝丫,光秃秃地露在雪面上,迎着灰扑扑的天,看着像要被冻折了似的。
他没跟赵无眠打招呼,踩着没脚踝的雪就往坡上跑,雪灌进布靴子里,凉得刺骨也顾不上,到了树底下就蹲下来,一双手直接插进雪里面,指甲缝里冻得发疼也不管,一下一下把树根周围的雪扒开。
黑褐色的泥土露出来的时候,他指尖碰了碰,居然还是软的,没有冻成硬邦邦的冰坨。
他就那么蹲在雪地里,对着埋在雪底下的树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怕惊着什么似的:“原来你根底下不冷啊,那就好,那就好。”
雪粒子还在飘,落在他的发顶和肩头,他也没拍,就那么蹲了好久,直到赵无眠在坡下喊他回去喝热姜汤,才慢腾腾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雪,走的时候还特意又扒了点雪,轻轻盖回树根上。
四九的天原是冻得人骨头缝发僵的干冷,偏在这一日夜半悄无声息地飘起了碎雪。
不是那种密密麻麻的鹅毛,是细得像星子末子的雪粒,落在瓦上、落在院角那株老桃的枝桠上,簌簌的轻响,像谁捏着一小撮棉絮轻轻蹭着耳膜。
天刚蒙蒙亮,蜚就扒着窗缝往外瞧,院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淡得像蒙了层素纱。
他鞋都没系利索,趿着棉鞋就窜了出去,脚底下没个轻重,专找那雪厚的地方踩。
脚尖先落,再把脚掌沉沉压下去,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就顺着他的脚步从廊下扯到老桃树下,深一脚浅一脚,像串胡乱串起来的圆珠子。
他踩完了又往后退,退一步就低头瞧一眼自己的杰作,指尖还冻得通红,却翘着嘴角弯着眼睛,忽然就“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声落在静悄悄的雪地里,脆得像咬了口冰梨。
云岫抱着摞要晒的衣裳掀帘出来,正看见他在雪地里晃来晃去,跟只刚偷尝了蜜的熊孩子似的,忍不住也弯了眼,手肘撞了撞身旁跟着出来的人,笑着揶揄:“你瞅瞅咱们这位,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垂髫稚子似的,在这儿踩雪玩呢?”
蜚听见了也不恼,反而把刚踩下去的那只脚又用力碾了碾,抬下巴的时候耳尖都沾着点得意:“怎么了?
多大的人不能踩雪?
就算活到一百岁,该踩还得踩。”话音刚落,又有细碎的雪落在他发顶,他也不管,只盯着那串脚印,乐得嘴角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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