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檐下冰棱悬碎星
第七百一十章 檐下冰棱悬碎星
雪停了。
连落三日的大雪,终是在冬至清晨敛了踪迹。
太阳从云絮后挣出来,光落在漫野白雪上,亮得人眼睫都发颤。
屋檐下悬着一溜冰凌,长长垂着,日光一洗,通体透得像攥了把碎星。
蜚立在院子里,指尖一掰就折下最粗的那根,举在手里晃了晃,那冰凌便像柄透明的剑,刃上晃着光。
“赵无眠。”他喊,声音裹着点白汽,“今年的冰溜子,比去年长。”
赵无眠应声走过来,袖角还沾着扫雪落的碎白,只淡淡嗯了一声:“雪下得沉,自然就长。”
蜚张嘴咬了口冰凌,凉意顺着舌尖窜到后脊,激得他猛地打了个哆嗦,缩着脖子吸气:“嘶——好凉。”
赵无眠望着他鼻尖冻得发红的模样,笑出了点声:“冰哪有什么味道。”
蜚又咬了一大口,嚼得咔咔响,含含糊糊地反驳,眼尾亮得很:“就是有。
甜的。”
山坡上那株桃树还安安静静站着,整树都裹在雪层里,只剩最顶端几枝细桠,翘着尖露在雪外。
蜚踩着没脚踝的雪跑上去,蹲在树根边,双手扒开覆在泥上的雪,黑褐色的土露出来,还软着,没被冻硬。
他指尖沾了凉泥,声音轻得像被风裹着:“冬至了。”
“今天天最短,从明天起,日头就慢慢长回来了。”
风擦着山坡吹过去,桃枝上积的雪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肩膀。
那天中午的日头斜斜擦过厨房窗沿,把水泥地晒出一小片暖融融的亮斑。
陆昭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指尖沾着糯米粉,正把擀得圆薄的饺子皮摊在手心,挑一筷子混了韭菜和虾仁的馅搁在中间,拇指食指轻轻一捏,一道整整齐齐的褶子就顺着饺边叠出来,码在盖帘上像一排白胖胖的小月牙。
蜚蹲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背抵着下巴,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陆昭的手,盖帘上的饺子越码越高,他数了好半天也数混了,才扯着嗓子问:“陆叔叔,今年包了多少个啦?”
陆昭刚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完,直起腰擦了擦额角沁出的薄汗,灶台上架着的大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眼,白蒙蒙的热气裹着面香和馅儿的鲜气涌上来,熏得他眼角都泛着湿意:“二百多个,够你们几个小饿鬼吃的了。”
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饺子就端上了木桌,白瓷碗盛着的饺子个个撑得圆滚滚,蘸料碟里倒了醋和香油,还飘着几瓣切碎的蒜。
六个人围桌坐着,筷子碰得碗沿叮当响,个个吃得鼻尖冒汗,一口咬开就是鲜美的汤汁溢出来。
蜚抱着碗埋头苦吃,数都不数,一碗接一碗地添,最后抹了抹嘴报数:“二十五个。”又夹起最后一个塞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含糊不清地夸:“好吃。”
那天夜里天暗得格外早,才刚过酉时,窗外就已经沉成了浓墨似的蓝。
壁炉里的干柴烧得噼啪响,橘红色的火光把满屋子都烘得暖融融的,六个人围炉而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来年的打算,木柴爆裂的轻响混着说话声,漫得满室都是安稳。
蜚半靠在赵无眠腿上,后脑勺抵着他的膝盖,盯着炉火里跳来跳去的火星子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喊人,声音软乎乎的被热气揉得发温:“赵无眠。”
“嗯。”赵无眠手里捏着个刚剥好的橘子,顺手塞到他手里,应声的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柔。
“冬至过了呀,”蜚掰着橘子瓣往嘴里塞,甜汁沾在嘴角,“往后的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
“对。”赵无眠伸手蹭掉他嘴角的橘络。
“一直长到夏至那天为止。”
“对。”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颗细小的火星落在炭灰里。
蜚安静了好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摸着橘子皮上的纹路,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一年又一年啊。”
赵无眠低头看着头顶那撮软乎乎的发,伸手轻轻揉了揉,语气稳得像定了心:“嗯,一年又一年。”
窗外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来,银白的月光像一层薄纱似的盖下来,院角那棵老桃树就静静站在月光里,落光了叶子的枝丫光秃秃的,凝着一层细细薄薄的白霜。
它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既等着来年春风吹开花苞,也等着那些昼影一点点拉长,等着又一个暖融融的、饺子香气飘满屋子的冬至,再循着日光,慢慢走往下一个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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