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讨会风波过后的第五天。

南城西合院所在的老胡同，迎来了自建国以来最拥挤的一个清晨。

天刚蒙蒙亮，胡同口的青石板路上就站满了人。

平时来这儿看病的都是附近的街坊邻居，但今天排在队伍前段的，全是从各大军区大院和干休所专程赶来的阔太。

王太太手里拎着两只草绳绑脚的老母鸡，母鸡扑腾两下翅膀，扇了她一脸灰。

李太太提着一篮柴鸡蛋，踮着脚往前面张望。

站在最前面的张太太更夸张，时不时摸一摸提包的夹层，眼神里全是势在必得的精明。

“哎哟，张姐，您也来啦？”李太太凑过去，压低了嗓门。

“废话，不来还能怎么着。”张太太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我家老头子那个风湿病，一到阴雨天疼得下不了床，西药吃了几麻袋都没用。”

“我托了总医院内部的关系，都没拿到特批号。”李太太叹了口气，看了看西下破旧的平房和歪脖子槐树，“最后还是得跑到这破胡同来排队。”

“谁说不是呢。”张太太哼了一声，“连个板凳都没有，可把我这腿给站麻了。”

王太太抱着鸡挤过来，凑到两人中间，压着嗓子说：“张姐，我跟你们说个事儿。

我听我家老王讲，这个宋大夫在研讨会上把十二年没治好的偏头痛，三针扎好了，当场把总医院那帮主任的脸都扇肿了。”

李太太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干笑了两声：“别说了别说了。

上礼拜在大院门口碰见人家的时候，咱们还在背后笑人家穿破棉袄来着。”

“嘘！”张太太狠狠瞪了她一眼，“这话你烂在肚子里，今天谁都不许提。”

王太太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早上八点整。

西合院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大宝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搬着木凳子坐在门槛边，膝盖上放着算盘，旁边摞着裁好的毛边纸和一支蘸水钢笔。

小宝扎着两个羊角辫，端着搪瓷盆走出来，盆里装着刚洗好的几个茶缸子，准备给后面排队的老爷爷老奶奶倒热水。

张太太一看门开了，立刻堆起笑，提着包就往门槛里跨：“哎呀，小少爷起得真早啊，快让阿姨进去，阿姨是第一个。”

“退出去。”大宝连头都没抬，手里的蘸水钢笔在凳面上敲了两下。

张太太的脚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凝成了一块。

后面队伍里传来几声没憋住的窃笑。

“号码纸发完了，拿号看病，不拿号不看。”大宝从兜里摸出三十张写好数字的纸片，拍在凳子上，“一人五毛钱。”

张太太咬了咬后槽牙，到底没敢发作。

她在大院里走到哪都被人捧着，这辈子没被一个三岁半的小孩这么挡过面子。

但她一想到里面那位神医的手段，把火气硬生生吞了回去，收回脚，掏出五毛钱递过去。

大宝接过钱，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撕下第一张号码纸递给她。

李太太也赶紧掏钱。

大宝扫了她一眼，看见她怀里那篮鸡蛋，冷声补了一句：“我娘不收礼。

要送东西的，趁早拎回去，不然号也不给。”

李太太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秒，飞快地把鸡蛋篮子往身后藏了藏，尴尬地笑：“不是不是，这是我自己吃的，我血糖低。”

“拿号就进去，别堵门。”大宝己经不看她了。

张太太拿到号，迈进正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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