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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亲自监督(1/4)

风像一把钝刀,在哈尔滨的夜幕上反复地拉锯,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呜"声。

雪粒子砸在警车的车顶上,发出密集的、炒豆子一样的脆响。

关明站在那片被红蓝光芒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雪地里,黑色大衣的下摆被风卷起,像一面被撕烂的旗。

他看着秦康那张藏在镜片后面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技术权威的倔强,也写满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心虚。

"亲自监督……"

关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的声音从黑色大衣的领口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风雪浸透了的沙哑,像一块被水泡了太久的木头,粗糙、沉闷,却重得惊人。

他不是在读秦康的话,他是在咀嚼这四个字,像咀嚼一块带着沙子的窝窝头,每一个音节都在他的牙缝里被碾碎、被研磨、被咽下去。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太复杂了,复杂得像哈尔滨地下管网里那些纵横交错、彼此缠绕的管道,你分不清哪一根通向水源,哪一根通向深渊。

有恨铁不成钢的愤怒——那种愤怒不是对敌人的,而是对"自己人"的。

是对一个明明很聪明、明明很有才华、明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偏偏要把事情搞砸的人的愤怒。

就像你手把手教一个人用枪,教了千百遍,到了关键时刻,他还是对着自己的脚扣了扳机。

你能不愤怒吗?

你能不恨吗?

但那愤怒里面又裹着一层无可奈何的悲哀——悲哀是因为你知道,这个人不是故意的。

他不是叛徒,不是内奸,不是那种为了苟活而出卖同志的软骨头。

他只是蠢。

蠢得让人心疼,蠢得让人想哭。

他以为自己在拯救世界,其实他在毁灭自己。

还有一丝深藏的担忧——那担忧像一根细线,从关明的心脏出发,穿过肋骨,穿过黑色大衣,穿过漫天飞雪,一直延伸到那台着钢铁身躯的精密镗床上。

那台机器不能出事。

不是因为它值钱——虽然它确实值钱——而是因为它承载了太多东西:前线的战事、兵工厂的产能、同志们的鲜血、组织的信任。

这台机器是一根弦,绷得太紧了,再用力一拨,就会断。

关明不再看秦康。

他转过身。

那个转身不是犹豫的、不是迟疑的,而是一种决断——一种"够了,到此为止"的决断。

他不再看秦康,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

不是因为秦康脏,而是因为秦康让他看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东西:一个好人的愚蠢,一个同志的鲁莽,一个本该成为利刃的人,却把自己活成了一把伤了自己的刀。

他转向那班长和他的士兵们。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任何一只苍蝇的振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而张丽——那个潜伏在组织内部的、像毒蛇一样危险的女人——如果她抓住了把柄,关明的处境将万分危险,甚至万劫不复。

段平摇了摇头。

那摇头不是无奈,而是愤怒。

一种对自己人的愤怒,一种对命运不公的愤怒,一种对"为什么偏偏是这种人"的愤怒。

他发动车子——一辆破旧的福特轿车,引擎发出哮喘病人一样的咳嗽声——悄悄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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