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炉火(1/2)
那块合金钢,像一颗从地心深处挖出来的火种,带着地底的寒意,却点燃了秦康胸膛里那座沉寂已久的炉火。
它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不再是烫人的烙铁,而是压舱的石,让他这颗在风浪里颠簸的小船,终于有了重心。
有了材料,修复磨床的工作得以正式展开。
但这项工作,远比秦康预想的要艰难百倍。
这不仅仅是技术上的挑战,更是对人心、意志和耐力的极限拉扯。
兵工厂的设备老旧,那些所谓的“机床”,更像是刚从废铁堆里刨出来的尸体,主轴晃荡,导轨磨损,精度差得出奇。
工人们呢?
他们面有菜色,眼窝深陷,每天干着十二个小时的重活,领到的却是掺了沙子、发了霉的窝窝头。
士气比这哈尔滨的冻土还要僵硬,每一次挥动铁锤,都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秦康几乎长在了车间里。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背着手,用挑剔的目光审视着一切。
他挽起袖子,脱掉那件为了伪装而穿的灰色中山装,只穿一件单薄的衬衫,亲自操作机床。
切削液是冰凉的,溅在手上,瞬间就带走体温,让他冻得瑟瑟发抖;金属粉末是无孔不入的,钻进他的头发,钻进他的领口,让他浑身刺痒难耐。
他亲自测量数据,那把千分尺冰凉刺骨,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寒冰,每一次测量,指尖都要忍受针扎似的疼痛。
他亲自调整参数,耳朵贴在震动的机身上,像医生听诊一样,分辨着齿轮咬合的每一个杂音,试图从那混乱的轰鸣中,找出那丝微弱的、属于精密机械的韵律。
他的手上,布满了油污和细小的伤口。
那些伤口,是被飞溅的铁屑烫伤的,是被粗糙的毛坯划破的,也是被冰冷的金属冻裂的。
它们横七竖,那是他唯一可以确信不会被轻易破译的语言:“Das Feuer brennt weiter, Stahl eißelt.”(心火不灭,金石可镂。)
这八个字,是他对自己的勉励,是他在孤独中的誓言,也是他对组织的承诺。
他要用自己的心火,去融化这漫天的冰雪,去锻造出属于革命的利剑。
这把剑,将斩断旧世界的锁链,开辟出一个新的天地。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那声音很轻,很克制,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秦康心里一惊,迅速将图纸收好,藏进贴身的口袋。
他沉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段平。
“秦总工,是我,段平。”
秦康打开门,看到段平站在门外。
他依然穿着那件沾满面粉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那热气在寒冷的办公室里迅速凝结成白雾,带着一股诱人的香气。
段平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那是对同志的担忧。
“秦总工,我看你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就知道你又没吃饭。
这碗面,你趁热吃了吧。
天冷,不吃点热乎的,身子骨受不了。
面里卧了两个蛋,你正长身子……哦不,正费脑子呢。”
秦康看着那碗面,心里一阵暖流涌过,眼眶有些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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