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磨床(1/4)
图纸在怀里,像一块烙铁,烫着秦康的胸口。
那热度不是体温捂热的,而是某种来自纸张纤维深处的、近乎灼烧的焦虑。
它贴着他的皮肉,像一只不眠的眼,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你揣着的是一条命,也是一个诅咒。
日子并没有因为那张图纸而变得轻松,反而更加沉重,像这哈尔滨的积雪,一层压着一层,把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只剩下死寂的重量。
兵工厂的生产恢复得极慢,像一台得了严重哮喘的老机器,每转一圈都要发出撕裂般的**。
秦康每天穿梭在车间里,那股子机油、铁锈和汗臭混合的味道,已经渗进了他的毛孔。
他看着那些锈蚀的机床,它们像一群苟延残喘的巨兽,身上布满了战争的伤疤;他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工人,他们的眼神空洞,像一口口被掏空的枯井,只有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秦康心里的焦灼一天比一天深,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的煎熬。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但不能是明面上的。
他的真正任务,是那张图纸,是那台需要“仿制”的精密机床。
那台机器,才是组织上要的“心”,而他,只是那个要把心捧在手里的人。
机会,在一个下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那天,天空是铅灰色的,雪花像筛糠一样往下洒,落在衣领里,瞬间化成冰水,顺着脊背往下滑。
他正在检查一台老旧的万能磨床。
这台磨床是德国西门子厂的杰作,战前作为“友好交流”的产物运进来的,如今却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每一次启动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几个技术员围着它,愁眉不展,额头上渗出的不是汗,而是被寒气逼出的冷油。
秦康蹲下身,脱下手套,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但他的手指,像医生的手指一样,带着一种职业的敏感,轻轻抚摸着机床的每一个部件。
他的耳朵,贴在冰冷的机身上,听着里面齿轮咬合的声音,那声音杂乱无章,像一群喝醉了的铁匠在胡乱敲打。
突然,他停了下来。
他的手指,在砂轮主轴箱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摸到了一个微小的裂纹。
那裂纹细若发丝,隐藏在厚厚的油污和灰尘之下,若非他的指尖有着十年磨一剑的触觉,根本无法察觉。
“这里,”他指着那个裂纹,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身边的技术员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什么也看不见。
“主轴有裂纹,必须更换。”
技术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绝望。
更换主轴?
谈何容易。
这种高精度的合金钢主轴,国内根本生产不了,需要从国外进口。
而现在,国外封锁,国内战乱,连一颗钉子都要从关内运来,去哪里弄这种主轴?
那个年长的技术员,姓李,是个老实人,他搓着手,为难地说:“秦总工,这……这主轴,怕是弄不到啊。
咱们仓库里翻遍了,连个螺丝钉都找不到合尺寸的。”
秦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机油和金属粉末混合的污垢,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深邃。
他看着那台沉默的磨床,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想法。
这台磨床,虽然老旧,但其基础结构尚可,床身厚重,减震性尚存。
如果能利用这台磨床,通过改造和修复,加工出那张图纸上所需要的精密部件,岂不是最好的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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