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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七 新生(3/6)

伊兰本算见多识广能说善道的,现在他面前竟笨嘴拙舌,喃喃无语,只是怔怔地望着星子,忽发现星子眼角依稀尚有泪痕未干,惊问:“尊者,您怎么……”

“哦,”星子伸手若无其事地揉了揉眼睛,“方才生火做饭时,被烟熏的。”

虽明知是个借口,伊兰亦不敢再多问,想起星子深沉的叹息,他温和的笑容下藏着什么样的悲苦呢?

就算是他遭受惨绝人寰的酷刑,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时,也不曾悲叹一声,掉过一滴眼泪啊!

他是天神一般的人,为何也会悲伤?

伊兰突想起,他是那人的儿子,亲生儿子,而他却与那人为敌,帮与他素不相识的人打仗,伊兰似明白了什么。

或许正如他说的,我们都是凡夫俗子,便躲不开凡夫俗子的七情六欲,欢乐痛苦。

一些破碎的片段闪回眼前,他要我起誓,不许色目与赤火为敌;我苦劝他刺杀暴君,他却勃然大怒……星子亲口说出身世之谜时,伊兰一心求死,只是惊讶,倒不曾多加思虑,反正死后万事皆空。

可现在,现在我已答应他好好活下去,以后漫长岁月,我该怎样面对他?

面对这样的事实?

……震动渐渐化为凄凉,复转为疼痛,充塞伊兰胸中,心口一抽一抽的象是被一把钝刀绵绵不断地切割。

星子温和地微笑着,一勺一勺地喂伊兰吃饭,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自然而然恰到好处……米粥带来的温暖渐渐地弥漫全身,伊兰肺腑的痛楚点点滴滴不知不觉地消散,仿佛一个从未愈合的缺口正一点一点被熨平。

伊兰一点点喝完了星子熬的粥,她刚睡了一觉,精神恢复了不少,热粥下肚,也有了几分力气,终于能慢慢清理思绪。

过去两日噩梦般的经历一幕幕重在眼前回放,一切一切,都象是最荒诞不经的梦。

伊兰不愿仔细回想噩梦中所受的屈辱折磨,但那真的是梦吗?

为什么身体伤痛难当如此真切?

星子放下粥碗,欲要扶伊兰躺下,伊兰却挣扎着要起来:“我须向真神祈祷。”突厥人敬奉神明,每日祈祷数次,伊兰身为圣女,践行仪式更是一丝不苟。

这两日未能如常祈祷,已是伊兰一生中所绝无仅有。

星子搀扶她起身,伊兰艰难地站起,即面向西方跪下,双手合十,默默诵经。

这是她自晓人事以来再熟悉不过的功课,但今日口中喃喃地念着烂熟于心的经文,心情却再也不能平静。

星子不便打扰她祈祷,稍稍退后几步。

伊兰平日里在天方殿中,都是独自于专设的祷告室中,念诵经文,便如与真神对话,将灵魂沐浴于天地圣光之中,洗去尘埃污垢。

从小到大,不论经历什么艰难困苦,当面对真神之时,伊兰都能心如止水,胸无点尘。

此时却总觉星子那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他……他竟是那人的儿子,便意味着我无论何时拔剑相向……他都会不顾一切地拦在我面前,我不能冒犯他,也就没有办法再为父亲报仇,十六年的努力皆化为泡影……难道我想怨恨尊者么?

不!

不!

他是真神的使者,我怨恨他,就是怨恨真神。

不敬真神,那是生生世世都得下地狱的大罪过!

尊者奉神谕而来,拯救了突厥,拯救了色目,也拯救了我,恩德比天门山更高,比桑干湖更深,我怎么能因为个人的恩怨而对他心存不满?

暴君灭亡了色目,杀害了我的父亲,害得我国破家亡,害得无数色目人流离失所,受尽苦难。

而他的儿子挺身而出,助色目复国,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真神的安排,都是天意注定,我怎么能怀疑真神的圣明?

可是,他说他要娶我,他如果不是开玩笑……他待我这样好,我本该全身心地奉献于他……一念及此,伊兰面颊登时滚烫如火,可挡不住混乱的思绪……如果,如果我嫁给他,不但再不能找那暴君报仇,还得称他一声父亲,侍奉他,孝敬他,那岂不是真正的认贼作父?

我……前两日于赤火营中不堪回首情形浮现,经历了那样的屈辱,我如果再见到那暴君,他对我百般侮辱,就算我不杀他,又怎能装做若无其事?

伊兰不敢想下去,只怕再多想片刻就要疯掉。

拼命将全副精神都集中在祈祷之上,又翻来覆去念了三遍经文,才勉强平复了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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