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的早市，向来是不等太阳露头的。

五更天，天色还暗着，风也透着股凉意，沿街的长凳木桌便已经在地上一字排开。

挑担的小贩甩下肩膀上的活计，一边揉着被压红的脖项，一边扯起嗓子唤那一声拉长了调子的吆喝。

卖热粥的、蒸饼的、腌菜的摊子，火苗子舔着灶底，白腾腾的烟气顺着风打着旋儿，把人的脸都熏得模糊了。

待到暮色沉沉，这热闹非但没散，反而像是在滚油里泼了水，沸腾得更厉害了。

夜市的长灯一盏盏挑起来，红彤彤的影儿在青石板上晃荡，直闹到三更天才算歇脚。

禾娘站在自家铺子门口，眼里瞧着那攒动的人头，心里的算盘珠子响个不停。

她琢磨这夜市人流旺，光守着旧样儿吃食怕是不够，得添点能勾人肚里馋虫的东西。

“阿杏嫂，你把灶房那两只平底鏊子刷刷，今儿咱们试点新鲜的玩意。”禾娘一边吩咐，一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细瘦却有劲儿的手腕。

这新添的第一样，便是酸馅。

虽说是素的，讲究却不小，禾娘选了地里嫩菜心，腌得微酸透亮。

她坐在小板凳上，快刀将其切碎，使劲挤干了汁水，再撒上一把细盐，淋两圈芝麻香油。

那香油味儿一扑上来，旁边正洗菜的田阿杏就吸了吸鼻子：“这馅儿闻着就开胃，清爽。”

禾娘没抬头，手里擀面的动作飞快，一张张面皮擀得厚薄均匀。

裹上馅儿，一圈一圈的收了口，平平整整地贴在烧热的鏊上。

用文火慢慢烤着，禾娘拿着竹筷子时不时翻个面，只见那白生生的面皮渐渐泛起焦黄的脆壳，滋滋地冒出针尖大小的油泡。

不等起锅，一股麦香混着酸菜味儿就钻进了人的鼻孔。

轻轻一掰，外皮“咔嚓”一声碎开，内里软嫩，嚼起来清爽解腻。

而那旋煎羊白肠，则是正经的硬货。

旋煎羊白肠的做法很是讲究，羊肠收拾得干干净净，灌入调好滋味的羊脂、碎肉与香料，架在平底铁铛上，现煎现卖。

“旋”便是即时、当场的意思，客人来了才下锅，煎得外皮微微发脆，滋滋冒油，趁热吃最香了。

旁人处理羊肠，大多草草揉搓，难免残留腥膻。

禾娘性子沉稳细致，做事最肯下功夫，她取新鲜的羊肠，顺着管口灌满清水，一截一截的捋，污浊的汤水顺着肠管淌进盆里。

捋干净了，两手捏着肠头一翻，内里滑腻的黏膜翻在外头，取一片磨圆的竹篾，轻轻刮去黏糊糊的肠脂。

灶下收来的冷草木灰舀进清水，将水搅得浑浑的，放着等沉底，只舀上层灰水倒进盆里。

她抓着羊肠反复揉捻，草木灰水滑腻，腥气散出去大半，再抓一把粗盐，顺着肠身来回搓。

洗干净后再以葱姜花椒水浸泡，不仅能去除腥气，又不伤食材本味。

“陆叔，烤的时候火候稍微压一压，别让肠衣爆了。”禾娘转头对陆青山说。

陆青山应了一声，他往铁铛里添炭，调好的肉馅羊脂细细灌入肠衣，分段扎紧，整整齐齐码在盘里。

禾娘让陈七郎将铺子里的桌子抬了两张出去，在铺子门口摆起了摊子。

客人一凑过来，禾娘便飞快地夹起一段落到滚烫的铁铛上。

平底铁鏊烧得滚烫，肠身落下去的瞬间，立刻响起滋滋不绝的声响，油脂慢慢逼出来，在鏊面滚出细密油花。

小火慢煎，慢慢把肠衣煎得紧致微焦，外皮带着泛起金黄的色泽，内里油润软糯。

晚风一吹，浓烈霸道的肉香顺着街巷飘远。

“掌柜的，给我也来上一份，多切两段！”一个背着货的脚夫抹了把额上的汗，眼珠子盯着那冒油的肠段动都不动。

禾娘笑着应道：“好嘞，这就给您切，这肠外皮脆，里头肉脂化得正匀，您趁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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