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章 露沾鞋尖，赴一场桃芽之约

桃树刚冒出芽尖的时节，蜚便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在了山坡上。

天还浸在浓稠的墨色里，连远处的山廓都还模糊着，他就已经摸黑爬起来，鞋尖沾着满襟的露气，径自往那片桃树所在的坡地跑。

那些丫头像是揣着一肚子的小心思，一天变一个模样。

昨日还只是紧紧裹着的褐绿色小点，像谁藏在枝桠间的小纽扣，摸上去硬邦邦的；隔了一夜的工夫，外层的护壳便悄悄舒展开，嫩得能掐出水的绿瓣探出来，成了一片片迷你的新叶。

叶片薄得像蝉翼，脉络还泛着半透明的白，风一吹，就在晨光里轻轻颤，把落在叶面上的金辉晃得细碎。

蜚蹲在树根旁，膝盖上还沾着草屑，眼珠子随着每一片叶子转，从枝桠最底端的叶尖看到顶端最嫩的那片，指尖偶尔轻轻碰一下叶边，生怕重了就把这娇嫩的小东西碰坏了。

陆昭在坡下喊他吃饭，声音飘过来时裹着炊烟的暖，他却像没听见似的，整个人都浸在那片晃悠的嫩绿里，连眉梢都带着点专注的软。

直到脚步声近了，陆昭顺着草坡走上来，在他身边蹲下，衣摆扫过地面的车前草。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看叶子。”蜚头也没回，手指尖点了点身侧的枝桠，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雀跃，“你数，今天又多了三片。

你看这片，昨天边缘还卷着，今早全舒开了。

还有最顶梢那片，昨天刚冒个尖，现在都能摸见软边了。”

陆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满枝的新叶挤挤挨挨，把枝桠坠得微微弯，那点嫩绿亮得晃眼。

他忽然就笑了，记忆里的小团子和眼前的身影渐渐重叠——也是这样的春日，蜚才到他腰那么高，扎着两个小揪揪，也是蹲在这棵树下，掰着手指头数叶子，数到第十七片就乱了套，急得脑门上全是汗，鼻尖都红了，还仰着头跟他委屈，“叶子怎么跑这么快”。

那时候的小孩连数都数不利索，现在却能一眼辨出哪片是夜里刚长出来的。

眨眼就到了春分，白昼和黑夜等分，风里都带了些温润的潮意。

蜚早不是那个拽着陆昭袖子问“春分是什么，能吃吗”的小不点了，可每到这一天，他还是要往山坡上跑，像是和那棵桃树有个约定。

此时桃树的叶已经长得密了，层层叠叠的嫩绿像给枝桠披了件软纱，叶与叶的缝隙里，藏着不少鼓鼓囊囊的小东西，浅绿的外衣顶得微微发白，是攒着劲要开的花苞。

蜚又蹲回了老地方，指尖点着花苞一个个数：“一、二、三……”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他看着枝桠深处密密匝匝的花骨朵，自己先忍不住笑了，晃了晃脑袋放弃了。

身后传来草叶摩擦的轻响，云萝提着半篮刚采的野菜走上来，在他身边坐下，草叶的清香混着她衣上的草药味漫开。

“蹲这半天，数什么呢？”

“数花苞。”蜚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了点位置，手指指着枝桠间那些饱满的小点点，“你看，到处都是，数都数不过来。”

云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满枝的花苞攒得密实，每一个都胀得圆润，像是藏了满树的星光。

她唇角弯出点温柔的笑意，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桃花将开未开的浅淡气息：“可不是嘛，今年这树，开得指定比去年还热闹。”。”蜚点点头：“我每天都来浇水，施肥，捉虫子。”云萝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

“你是个好园丁。”蜚笑了。

那天下午，陆昭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张桌子，摆上茶水点心。

“春分要喝茶。

喝春茶，一年都有精神。”蜚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

茶有点苦，又有点甜，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香，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泡进了杯子里。

他喝完茶，又跑回山坡上，坐在树下，望着那些花苞，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再过几天，就会开花了。

那天晚上，蜚靠在赵无眠身上，望着满天的星星。

“赵无眠。”“嗯？”“春分过了，是不是就暖和了？”“嗯。

白天越来越长，越来越暖和。”蜚点点头：“那桃树很快就要开花了。”“快了。”蜚沉默了一会儿：“真好。”

窗外，月光洒满山谷。

那棵桃树静静地站着，满树的花苞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它们在等春风吹过，等阳光洒落，等那个孩子来看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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