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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地动(3/5)

如果天一黑,地下的冷就上来了。

地动以前那股暖和劲儿,像是全叫地动那一下给晃没了。

入了夜,冷气从地底下往上冒,从土坯缝里往里钻,钻进袄子里,钻进骨头缝里。

姜昭把孩子搂在怀里,把他的脚贴着自己的肚子,自己的后背却冻得发麻,牙齿咬不住,一下一下地打颤。

裴湛挪了过来。

他没说话,挪到她身后,背对着她坐下,后背贴着她的后背。

他那件鹤氅已经裹在了婆婆身上,他身上也只剩一件夹袍。

两个人的后背贴在一处,隔着两层衣裳,慢慢有了一点暖意。

“冷么?”他问。

“冷。”

“再等等。”

余震又来了一回,这一回很轻。

头顶上簌簌地往下掉土,落在头发里,落在脖颈上。

石头在她怀里动了一下,没醒。

婆婆在那头念了一声佛。

姜昭靠着裴湛的后背,眼皮一下一下往下沉。

又冷,又饿,一夜一日没合眼,这些东西缠在一起,缠得她脑子发木,但是她知道不能睡。

她想起前世电视里的那些画面,一片一片的废墟,穿着一样颜色衣裳的人,排成一长溜往前递东西,天上有东西在飞,地上有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一个人被从石头底下抬出来,四周的人都在拍手。

“我以前见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飘的,像不是自己说的,“比这个大得多的。

一座城一座城地塌。”

裴湛的后背僵了一下。

“后来好多人来了。”她说,“从四面瀚先生从门外进来,拿布垫着锅耳朵,盛了一碗,端过来,搁在她床头的小几上。

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头撒了一撮盐。

封先生放下碗,没有走,他站在床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她。

姜昭端起碗,碗是烫的,烫得手心发疼。

她捧着那只碗,看了看封先生,封先生没开口,她就低头喝了一口。

“先生,”她问,“裴湛呢?”

“在县衙。”山长说,“右手大夫看了,所幸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包扎完就走了,拦不住。”

“别人呢?”

“都在外头。”山长翻过一页册子,“这一日一夜,他们没合过眼。

宗先生在县衙帮着王知县审人,方先生脚崴了,坐不住,在前院支了两口锅熬粥,熬到后半夜才叫人扶回来。

我老了,走不动,就在这儿坐着,记账。”

他把册子往这边侧了侧。

姜昭看见上头一行,记的是驿馆里有多少人、伤了几个、伤在哪里、吃了几顿、用了多少炭、多少米,谁出去了、去了哪儿、几时回来。

字写得不大,一笔一划,很稳。

山长把笔搁下了。

“昨日王知县来过一趟。

他说城南苏家粮行的后院,地动前两日,平白搭起一溜芦席棚子,挪了半仓粮进去。

姜家的药铺,也是那两日把跌打的药、石灰、白布都搬到了前堂。”

他抬起眼,看着她。

“是你叫挪的?”

姜昭捧着碗,点了点头。

圈椅里的方夫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眼睛睁着,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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