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子不语怪力乱神(1/6)
离开清河那日,天还没亮透,城南那家客栈门口已经停好了五辆车,夜里又落了一场小雪,街面上白了一层,车辙压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周知县是骑着一头青驴来的,他没穿官袍,裹着那件茶褐色的旧棉袍,头上一顶皮风帽,帽檐上落着雪。
驴背上驮着两只竹筐,一只筐里是半扇冻得梆硬的羊,另一只筐里是几坛酒,坛口拿泥封着。
“本县的羊,就剩这半扇了。”他把驴缰绳往客栈伙计手里一塞,冲宗副山长拱了拱手,“宗兄带着路上吃,省得你们再找个县衙蹭饭,丢我这同年的脸。”
“你那半扇羊,”宗副山长看了看竹筐,“是留着过年的。”
“过年再买。”周知县笑了笑,“清河县衙穷是穷,买半扇羊的钱还有。”
宗副山长没再推,叫李显把两只竹筐搬上了头车。
两个人站在客栈门口的屋檐底下,一时都没说话。
雪粒子从檐角斜斜地飘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那个牙婆,”周知县压低了声音,“卖针线的,四十来岁,说话和气,给人喝甜浆。
东平州那边回话说,这几年走失的女子,报上来的有七个。”
宗副山长的眉头动了一下。
“七个?”他说。
周知县说,“拿得着拿不着,我不敢说。
拿着了,我再写信给你。”
“你写。”宗副山长说,“寄到书院的信,我都看。”
周知县点了点头,又转过身,把那几个学子挨个看了一遍,看到姜昭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哥儿,”他说,“那日你在廊下问我,那二十杖律上是哪一条,本县后来想了两夜。”
姜昭看着他。
“想明白了,也没全想明白。”周知县说,“等你哪一日坐到本县这个位子上,你再来问我一回,我兴许就答得上来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拍了拍风帽上的雪,冲沉山长深深作了一揖。
“先生一路保重。”
沉山长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胳膊,没说什么。
车动了,周知县牵着他那头青驴,站在客栈门口的雪地里,一直看着车队出了街口。
宗副山长坐在头车里,车帘掀开了一角,他从那一角往后看了一眼,看了很久,才把车帘放下来。
出了清河往西南走,第三日傍晚,车队进了晋陵县城。
晋陵是个不大不小的县,城墙是夯土包砖,砖只包了临官道的那一面,另外三面还是黄土,土墙上长着一丛一丛的枯蒿子。
县令王知县是沉山长早年的学生,三十出头,寒门出身,接到山长的信,亲自在城门口等着,一身青袍,袖口上还沾着墨,见了山长的车,没等车停稳就迎上去,撩起袍子要跪,被山长一把托住了。
“县衙后头窄,委屈先生和诸位住驿馆。”王知县一边引路一边说,“驿馆是前年新修的,炭火都备足了。”
驿馆在县衙东边,前后两进,前院是正房,住山长和三位先生。
后院两排厢房,学子们一人一间。
后院东墙外头贴着一溜矮房,是驿卒一家住的,墙头上晾着几件冻得梆硬的小孩棉裤。
头两日是寻常的走访,王知县带着看了县学,看了常平仓,看了城外那段年年要修的河堤。
姜昭跟着走,却留心了另一件事。
这里似乎太暖和了。
十一月中,照理该是滴水成冰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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