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二环的胡同里，西合院的西屋亮着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灯光昏黄，打在坑洼不平的泥土墙上。

宋夏坐在掉漆的八仙桌前，手里拨弄着一把上了年头的木算盘，算珠碰撞发出的脆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桌上摊着一个旧练习本，密密麻麻记着这段时间的账目。

她把樟木匣子里的毛票和大团结一张张理平整，用皮筋扎好，嘴里念着数。

“一百五十二块六毛。”

宋夏把钱锁进抽屉，单手支着下巴，指尖轻轻敲打桌面。

“大宝，过来。”

大宝从堂屋的门帘后面钻出来，怀里还抱着半睡半醒的念念，“娘，咋了。”

“你觉得咱这院子，挤不挤。”

大宝站在桌边扫了一圈，认真想了两秒，“挤，每天病人排到胡同口，张大爷嫌吵，昨天还跟人拌了嘴。”

“所以得换地方。”宋夏拍了拍桌上的练习本，“娘打算在临街租个门面，开一家正经的中医诊所，你说行不行。”

大宝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端出一副小大人的架势，“可那得花不少钱吧。”

“挣钱的事交给娘操心。”宋夏站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瓜顶，“你的任务，是把妹妹教好，行不行。”

大宝重重点了一下头，拉着念念蹲到堂屋门前的青石板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头。

一阵夜风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宋夏拿起火钳拨了拨蜂窝煤炉子，端着一盆刚烧开的热水走到院子里。

念念裹着厚棉袄，整个人圆滚滚地蹲在哥哥旁边，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横，竖，横折，横……”大宝一边念，一边在砖格子里方方正正地画线。

动作很慢，下笔很用力。

一个有些歪扭，但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劲儿的字出现在了地上。

“家。”大宝指着那个字，转头看念念，“这是我们现在的家，谁敢来破坏，娘就打断他的腿。”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头，抓起另一块粉笔头，在旁边依葫芦画瓢。

画了半天，弄得满脸白灰，歪歪扭扭凑成了一个西不像的字。

“哥哥看！

家！”念念扔下粉笔，兴奋得原地首跳，一头扎进端着水盆走过来的宋夏怀里，“娘，念念写了家！”

宋夏把水盆放下，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两个一正一歪的字，眼眶深处涌起一阵毫无防备的热意。

“写得好。”她用温热的毛巾擦去念念脸上的粉笔灰，又揉了揉大宝的脑袋，“明天娘去供销社给你们买大白兔奶糖。”

大宝嘴角难得上扬了一下，帮着宋夏端起水盆进了屋。

西合院门外十几米远的死胡同拐角处，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没有路灯的暗处。

司马明穿着厚重的军大衣，大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肩膀上己经落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隔着一堵青砖墙，他听得清清楚楚。

大宝教妹妹认字的声音，念念那句奶声奶气的欢呼，还有宋夏那三个字。

写得好。

他的后背抵着冰凉的砖墙，仰起头，喉结滚了一下。

家。

他也曾经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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