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把侯亮平送回宿舍，扶着他上了楼，掏出钥匙开了门，把人半拖半抱地弄到床边，让他躺下来，又帮他把鞋脱了，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侯亮平一沾枕头，几乎立刻就没了声息，只剩下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在安静的屋子里一起一伏。

陈海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下了楼，夜风迎面灌过来，带着一股初冬的凉意，把他刚才在酒桌上喝下去的那点热乎劲儿吹散了大半。

陈海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伸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拿打火机点了，吸了一口，靠在旁边的墙柱子上，把烟雾缓缓吐出来。

赵东来去求娶钟小艾这件事，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

他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赵东来是李达康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跟了李达康这么多年，是李达康在京州最得力的抓手。

赵东来去钟家提亲，这件事背后，有没有李达康的授意？

或者说，是不是李达康在背后推着赵东来走这一步？

如果真是李达康的意思，那李达康想干什么？

陈海夹着烟，站在墙柱子旁边，把这些天来省里的局势在脑子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

原来沙瑞金刚来汉东的时候，跟钟家是联盟，田国富是钟家塞进省纪委的人，配合沙瑞金查赵立春的旧部。

后来钟家跟高育良站在了一起，田国富也跟着倒了过去，沙瑞金被捅了一刀。

再后来，陆乐延下场了，审计汉东油气集团，动了赵家的钱袋子，跟沙瑞金站到了一起。

现在倒好，赵东来又跑去接触钟家了。

李达康那艘船眼看着要沉了，他不赶紧找一块新的船板，反而往钟家那边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想借着钟家的关系给自己找一条退路，还是想借着联姻把李达康、高育良、钟家这三方串到一起，形成一个抱团取暖的联盟？

陈海想到这里，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然后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

局势是一团乱麻。

沙瑞金、陆乐延、高育良、田国富、李达康、钟家、赵东来，几方人马在汉东这盘棋上你来我往，他陈海在反贪局这个位置上，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他看到的、听到的。

真正的内情，真正的布局，他看不明白，也摸不着。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想清楚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陈海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在一条河边的栏杆旁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河面上那片被路灯照得粼粼的水光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赵东来这件事，是不是该给沙瑞金打个电话汇报一下。

沙瑞金知不知道这件事，那是沙瑞金自己的事。

可他汇报不汇报，那就是他陈海的态度了。

原本他是可以不掺和的。

反贪局管的是贪污的案子，赵东来娶谁不娶谁，跟反贪局的业务八竿子打不着。

他装作不知道，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也说不出他什么来。

可问题是，他不能装不知道。

陈岩石被降级的事，对他的影响不小。

明年季昌明就要退了，省检察长的位置空出来，他想要顺势升任正厅级的副检察长，就得立功，就得上面有人支持。

而这个人，无疑就是沙瑞金。

可沙瑞金凭什么支持他？

凭陈家和沙瑞金那点旧情？

陈岩石当年资助沙瑞金上学，那份恩情是真的，可那份恩情是陈岩石的，不是他陈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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