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搭建的灵能手术室里没有光。

准确地说，是不需要光，马格努斯盘坐在婴儿的维生舱旁，独眼缓缓阖上，那道曾经照亮过无数星域、也曾在战场上化作死亡审判的赤红光芒,此刻收敛成了一缕细线,悄无声息地探入了那个尚未成型的意识里。

大概率，自己会看到一片空白。

毕竟婴儿没有逻辑，没有语言，没有可供解读的记忆，按照千子军团几百年积累的灵能理论，一个连自我意识都尚未成形的心智,内里理应只是一片混沌的、毫无组织的能量本源，像一滴还未凝固的蜡。

但出于谨慎，马格努斯还是尝试进入到这个婴儿的意识里

他的瞬间，四周骤然亮起。

投射过来的不是光线，是注视。

四道庞然的阴影从四个方向同时压了过来，没有形状，却让他清晰地感知到了每一道阴影里蕴藏的东西

第一道里翻涌着近乎实质的血腥与狂喜

第二道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与耐心

第三道里流淌着甜腻到窒息的

第四道里则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永不停止的算计与变化。

马格努斯这一生阅读过的每一部亚空间典籍，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

这四道目光，它们不像在窥视，是在丈量。

像是四位收藏家围着一件尚未完工的艺术品，耐心地讨论着，要如何把它塑造成一件足以摧毁星辰的凶器。

千子之主第一次感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恐惧。

他一直以为自己驯服了亚空间，把那片当成了任由自己取用的工具箱。

可此刻他终于看清，那从来不是他能够的东西，那是有意识的、有恶意的、永远饥饿的存在，而现在，它们的目光正牢牢锁在这个尚未睁眼看过这个宇宙的婴儿身上。

她与它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的灵能越强，联系就越深。

马格努斯的第一反应，是想要立刻撤出，切断连接，回到肉身里，向父亲和兄弟们示警,把这个凭空出现的、与深渊有着诡异牵连的婴儿，彻底封存，甚至……销毁。

但就在他即将抽身的瞬间，他到了另一样东西。

在四道阴影的重压之下，在那片几乎要被撕碎的意识最深处，有一点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光，那不是力量，甚至称不上是，只是最原始、最纯粹的求生本能。

可即便如此微弱，那点光依然在拼死地做着一件事：

收缩。

压制。

吞咽。

它没有向外释放哪怕一丝能量去反击那四道阴影,而是把所有涌进来的、足以撑碎她的力量,死死地锁进自己体内。

马格努斯怔住了。

他见过太多强大的意志，父亲的、荷鲁斯的、他自己的，那些意志无一例外都是向外的，是征服，是掌控，是把整个宇宙纳入自己的秩序。

而这个婴儿，在没有任何意识、没有任何逻辑支撑的最深处,却本能地选择了一种截然相反的姿态。

她没有反抗，而是在吸收

仿佛在她尚未成形的本能深处，已经刻下了一行她自己都还不明白的铭文

宁焚此躯化劫灰，不教一刃加诸君。

马格努斯忽然想起，那具浑身血肉模糊、却依然稳稳护住这团微光的巨大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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