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滩的歌舞厅，从来都不只是寻欢作乐的场所，而是整个租界最密集、最隐蔽的情报交换中心。

这话听着玄乎，实则再真实不过。

情报就像病菌，最容易在人群密集、身份混杂、情绪放松的地方滋生、传播。

仙乐斯更是租界里少有的，能让中国人、日本人、西洋人、白俄难民和平共处的地方。

日本宪兵队的军官会来这里喝威士忌寻欢，英国领事馆的秘书会来跳狐步舞交际，国民政府的要员会来这里密谈，甚至延安方面的地下工作者，也会借着舞厅的掩护悄悄接头。

各方势力的面孔在头顶璀璨的水晶灯下交错、重叠、互相试探、彼此打量，整座舞厅，就像一张无声的牌桌，每个人都握着自己的底牌。

酒精能麻痹神经，音乐能放松警惕，人在舞厅里待上两个时辰，平日里紧绷的神经便会彻底松弛，话变多，嗓门变大，平日里不敢说、不能说的秘密，往往会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尤其是那些带着女伴前来的男人，为了在美人面前显摆身份与能耐，常常口无遮拦，将机密当作谈资随意倾倒。

从“吹牛”中，捕捉到一些重要信息，这就是他的工作。

于扬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场内暗流，舞厅入口处，几个人影径直走了进来。

为首的男人身材矮壮结实，面容阴鸷，嘴唇上方留着一撮标志性、刻板刺眼的“仁丹胡”，浑身透着一股冷硬与压迫感。

他身后跟着两个精悍男子，眼神锐利如鹰，全程警惕地扫视四周，对所有人都带着极强的防备心，一看便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贴身保镖。

于扬立刻起身，来人正是竹下正三，也是修六今晚在包房里等候的关键客人。

他在仙乐斯见过竹下正三不止一次，早在上海尚未沦陷之时，此人便常跟着修六出入这里。

明面上，他是一家日本商社的社长，打着正经经商的旗号，暗地里，于扬已经花了近半个月时间，将他的底细查了一下，此人背后站着日本华中派遣军，身份绝非普通商人那么简单。

从竹下正三平日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站姿、步伐、手势以及对环境的警惕性，于扬能百分百确定，他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甚至根本就是现役军人，所谓的商社，不过是日本派遣军安插在上海的白手套，明着经商，暗地里替日军秘密收罗、转运战略物资，为侵华战争铺路。

看清来人，于扬一副热情恭敬的小人物模样，快步迎了上去，语气谦卑而熟练：“竹下先生，您可算来了！

六哥已经在楼上包房等候多时，请跟我来。”

说完，他微微躬身，主动走在前方引路，姿态放得极低。

竹下正三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只是倨傲地微微点了点头，神情冷漠又轻蔑。

对于于扬这种在他眼里毫无价值、随手可灭的底层小人物，他连开口搭理的兴致都没有。

“六哥，竹下先生到了。”

于扬推开包间的门，将竹下正三引了进去。

给两人重新添上酒后，于扬离开包间，跟守在门口的几个保镖散了一圈烟后，他直接离开再次走向吧台。

于扬的目光第N次不经意的从贵宾卡座扫过，那里坐着仙乐斯舞厅的头牌歌女，白露。

白露在陪客，这没什么稀奇的。

她虽然是只唱歌，可是遇到有身份的人，还是得陪着跳支舞喝杯酒什么的。

稀奇的是，白露陪的这个客人，于扬感觉在哪里见过。

自从穿越后自己的记忆力和身体素质全方位提升后，能让他觉得有种熟悉感，但是却想不起来的实在不多。

尤其是经过特务处的培训后，只要他留心过的人，短时间内忘不了的，这人很可能是原主在经过特务处培训之前见过。

看见那个男人站起来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白露留在卡座里，对着小镜子补口红，嘴唇抿成一个小小的“O”形。

于扬掐准时机，指尖转着打火机，晃悠着踱到卡座旁，长腿一跨便斜倚在桌沿，语气吊儿郎当，“我说白大小姐，今天怎么对这大叔有兴趣了。”

白露抬眼睨他，波浪卷发垂在肩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脚，红宝石耳坠随动作晃了晃，随即嗔了一句，“于小爷这是闲得发慌？

盯牢我做啥？

吃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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