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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指令归位(1/6)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那扇门,是一扇普普通通的木门,刷着灰绿色的油漆,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黄的木纹。

门框上方钉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技术科”三个字,漆面开裂,像干涸的血迹。

秦康关上门的时候,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把门扇推回去,让门闩“咔嗒”一声落进槽里。

那声音很轻,很脆,像是一把锁,锁住了外面那个世界,也锁住了他自己。

屋里还残留着昨晚油灯的烟味和冷掉的茶渍的苦涩。

那烟味,是桐油燃烧后的焦糊味,混合着灯芯烧焦的棉絮味,是一种陈旧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它附着在墙壁的石灰上,附着在天花板的木梁上,附着在那张灰黑色的办公桌的抽屉缝里,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住了整个房间。

那冷掉的茶渍,是昨晚他熬夜时泡的,用的是厂里发的那种碎末茶,茶叶粗劣,泡出来的茶汤浑浊发黄。

他喝了一半,剩下的倒进了桌上的搪瓷缸里。

此刻,那茶渍已经凝固了,在缸壁上结了一层褐色的垢,像血痂,像锈,像某种无法愈合的伤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酸腐味,那是汗味、烟味、茶味和寒冷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是孤独的味道,是失败的味道。

秦康站在门后,没有立刻动。

他靠在门板上,背贴着冰凉的木板,感受着那股寒意从脊椎骨往上爬。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把肺里的浊气换掉,想把那股苦涩从喉咙里赶出去。

但没用。

那味道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渗出来的——从他的心里,从他的骨头缝里,从他灵魂深处那些被撕开的伤口里。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盏油灯上。

灯盏里还有小半盏油,灯芯已经烧成了灰黑色,歪歪斜斜地搭在灯盏边上,像一根死去的手指。

昨晚,就是在这盏灯下,他调试机器,计算参数,部署方案,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一个小丑在舞台上自以为是地表演,而台下,所有的观众都在摇头。

他走到窗前。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像一层模糊的纱,遮住了外面的世界。

他用手指在玻璃上擦出一块巴掌大的透明区域,凑上去看。

院子里的雪已经被高飞扫出了一条窄窄的小路,小路两旁堆着灰白色的雪堆,像两道矮墙。

高飞还在扫。

那把扫帚在他的手里一起一落,一下,一下,不知疲倦,仿佛要把这世间所有的污秽和错误都清扫干净。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

那扫帚划过地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隔着两层玻璃,秦康依然能听到。

那声音,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慢慢地割,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却刀刀见血。

秦康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突然觉得,高飞扫的不是雪。

那扫帚,像是在清扫着昨夜的混乱。

清扫着秦康闯下的祸,清扫着关明用命压下的雷,清扫着张丽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窥探过的痕迹。

它也在清扫着秦康留在心里的那些东西——那些骄傲,那些浮躁,那些幼稚,那些自以为是的聪明。

每扫一下,就带走一点。

每扫一下,就剜去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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