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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哑火(1/3)

车间里灯火通明,那几盏悬挂在钢梁上的大功率汽灯,像是几颗被强行钉在天花板上的太阳,把半个厂房照得如同白昼,也把每个人的影子,像钉死在十字架上的罪人,拉得又长又扭曲。

机器的钢铁骨架,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投下的阴影里,仿佛藏着无数张窥探的嘴。

秦康就站在这光与影的交界处,穿着那件半旧的中山装,衣领上沾着几点油污,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又像个站在祭坛上、准备献祭的祭司。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该死的图纸,纸张被他的手汗浸得有些发软,边角卷了起来。

他正指手画脚,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技术权威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傲慢。

老赵带着十几个工人,脸上写满了紧张和茫然。

这些老实巴交的汉子,大半辈子没离开过车床,此刻却像被赶进屠宰场的牲口,被人用枪指着脊梁骨,去做一件他们完全不懂、却又本能地感到恐惧的事。

他们手里拿着撬棍、葫芦吊,费力地拆卸那台巨大的德产镗床。

那机床,沉默了太久,此刻被强行唤醒,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沉重的铸铁部件被拆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炸雷一样传出去老远,简直是在敲锣打鼓地宣告:“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那动静,别说躲在后山的高飞,就是躺在十里地外坟圈子里的死人,怕是都要被惊得坐起来。

“轻点!

你们这帮蠢货!”秦康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有些尖利,像一块玻璃划过黑板,“那是导轨!

不是你们家擀面杖!

垫木呢?

谁让你们直接放在水泥地上的?

想让导轨变形吗?

!

这精度,这可是德国货!

变形了拿什么赔?

拿你们的脑袋吗?

!”

高飞趴在煤堆后面,每一声“哐当”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口上。

他气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他妈的,这哪里是秘密转移,这是拆家!

是明火执仗地抢劫!

这动静,比唱大戏的锣鼓点子还响。

秦康那个书呆子,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还是觉得这哈尔滨的冬天不够热闹,非要给自己点一把火,好让所有人都来烤烤火?

他那个“坚守。

惑敌”,被秦康理解成了“坚守阵地,大张旗鼓地惑敌”?

这臭小子,把潜伏当成了攻城略地,把隐忍当成了畏缩不前。

他甚至能想象出秦康一边指挥,一边在心里嘲笑老金和自己这些“老古董”的迂腐。

这股自以为是的热血,现在正烧得他头脑发昏,却不知这火,很快就会烧到他们所有人的身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风声,不是雪落声,是皮靴踏在冻实了的积雪上,发出的那种“嘎吱、嘎吱”的脆响,整齐,沉重,一步步逼近,像死神的脚步。

紧接着,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在漫天风雪中乱晃,像几把雪亮的刺刀,毫无规律地切割着黑暗。

是巡逻队!

那帮当兵的,果然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

那光柱,一会儿扫过屋顶,一会儿划过雪地,像是在寻找什么猎物。

高飞心里一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凉了半截。

不能再等了。

秦康那个愣头青还在明处,像个被聚光灯照着的靶子。

一旦巡逻队冲进去,人赃并获,整个小组,连同这潜伏了三年、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联络网,就全完了。

他必须引开他们,必须把这群嗅着血腥味来的狼,引到别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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