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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坚守(1/4)

秦康坐在办公室里。

这间屋子,白天尚且阴冷,到了夜里,便成了冰窖。

油灯的捻子结了一个黑疙瘩,光线越发暗了,像垂死之人浑浊的眼珠,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脱落的墙皮上,像一只巨大的蝙蝠,正收敛着翅膀,伺机而动。

他看着窗缝里塞进来的那个纸团。

那东西太扎眼了。

在这满屋钢铁与机油的冷硬气息里,它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肮脏。

纸团很硬,被煤灰和浆糊冻得像个铁蛋子,散发着一股子陈年地沟泥和劣质浆糊混合的怪味,那味道直冲鼻腔,带着一种底层社会特有的、令人作呕的土腥气。

他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开,动作精细得像在做解剖。

纸团里是四个字,字是用指甲刻出来的,边缘带着毛刺,像是某种野兽的抓痕。

“坚守。

惑敌。”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足有一刻钟。

油灯的光,在他那副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跳动,把那四个字映得忽明忽暗,仿佛那字迹本身有了生命,变成了两只嘲弄的眼睛,正隔着镜片,冷冷地打量着他这位留德归来的总工程师。

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那不是思考时的皱眉,而是厌恶,是生理性的排斥。

这字迹,潦草,笨拙,歪歪扭扭,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底层泥腿子的土气。

和他惯常阅读的德文精密图纸、那些用鹅毛笔书写的严谨的工程公式相比,这简直就是野地里野兽的涂鸦,是文明对野蛮的无奈妥协。

“坚守。

惑敌。”他低声念叨着,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起来,那是他在柏林养成的习惯,每当思考复杂的技术难题时,指尖的节奏就会变得规律,像机床切削金属时发出的、令人安心的“滋滋”声。

但这四个字,算什么技术指令?

太模糊了,模糊得令人愤怒。

坚守什么?

是守着这四面漏风的破厂房,还是守着那些早已磨损的老旧机器?

惑什么敌?

是继续生产那些性能低劣的“中正”式步枪去惑敌,还是就这么干坐着,当个活靶子,等着张丽和常伟那群豺狼破门而入?

他敏锐地嗅到了这纸团背后的味道——转移。

上级的意图很明显,风声不对,要把核心设备搬走。

这没错,是大战略,是顾全大局。

但高飞让他“坚守”?

这算什么?

让他秦康,一个喝过洋墨水、掌握着核心技术的兵工专家,一个堂堂的总工程师,像个田埂上的稻草人一样杵在这里,等着被敌人拔掉?

让他用自己这张在圈内太显眼的脸,去吸引特务的火力?

这哪里是保护,这分明是把一块稀世宝玉扔到当街,然后告诉四周虎视眈眈的强盗:“来抢啊,我不动!”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呼”地窜了上来,烧得他喉咙发干,胸口发闷。

他觉得高飞这是在瞎指挥,是在拿革命财产开玩笑,是在用一种毫无逻辑的蛮勇来践踏科学的严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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