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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归去来(1/2)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既自以心为形役,悉惆怅而独悲。

悟已往之不鉴,知来者之可追。

时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襄阳城外近郊十几里的一处茅舍内,一个童声正咿咿呀呀地念着这篇晋陶渊明居士的《归去来辞》。

他的身边,坐了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女性,想来就是他母亲了。

他母亲正给他做着一双鞋子,针线精巧——她手里的针还在鞋底上熟练而自如地纳着,心里却象已飘到了远方: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既与吾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

那熟悉的字句出现在耳边时,她的神色一时就悠远起来。

是呀,“世既与吾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

她的脑中不由响起愈铮的声音——愈铮还活着时,难得有公务闲暇,偶尔遇之,他们夫妻就会坐在一起,焚一鼎金炉小藏香,安静相对一刻。

那时,愈铮念的最多的就是这篇《归去来辞》了。

如今回想,一切都恍如一梦。

田园也是他俩儿的一个梦,如今,她是身在这田园之中了,可她的身却已是那梦醒之身,那个曾想和她一起梦中同历的人已经不在了。

裴红棂眼中有了湿意,她不习惯让孩子看见自己的泪眼,虽知小稚的心思现在已全在书里,还是不自觉地把头一侧,让他注意不到自己的脸。

——从长安城出来有多久了?

快两个多月了吧?

自从余老人以“大关刀”衰龄一斗、驱散“东密”对她母子的那一场惨厉追杀后,至今已有两个多月了。

他们先是逶迤而行到了襄阳,余老人在确定没有人跟踪后,把她母子寄放在这个“七家村”,自己就带了二炳独自上路了。

他说更惨烈的追杀只怕还在后头,他已无力带着她母子面对“东密”不死不休的追杀,先一个人上路以迷惑敌人,趁机寻找他的好友鲁狂喑,以期能得他相助一臂之力。

村居的日子是一场难得的休憩,对她和对小稚都是如此。

她心中对那余老人真是感佩无限——难得这么一个乱世她还有幸碰到这么一个热心的老人。

村居闲来无事,她就开始督导小稚温习他父亲教他念过的书。

经历过种种苦难后,她也不知该如何引导这孩子的一生了:出仕吗?

看他父亲的结局,做为一个母亲,她是再也不愿了;习武呢?

像余老人一样,闯荡江湖?

她也厌倦江湖的那种腥风血雨;但小稚——铁骨御史萧愈铮的孩子,能让他就这么退隐终生、务农为业吗?

能吗?

她不甘,她泉下的丈夫也不会心甘呀!

小稚开始坐在那儿被他母亲强迫读书时,心里是大不情愿的。

他好想去找他新结识的伙伴五剩儿玩。

但读了一会儿,念到“……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复崎岖而登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以至“……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时,一颗心就读了进去。

这文章本是在长安时他就读惯了的。

他从小是个又乖又聪明的孩子,万事不让父母操心,但他也寂寞,长安城功德坊那院墙的四角限定了他的天空。

父亲让他背好多文字,他不懂,也不明白那些句子中确切的意思。

可最近在农村住了两个多月,襄阳郊外山明水秀,好多以往他不解的句子在心中忽然就丰满明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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