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起居注，是记载君上言行的一个东西，最初的本意是为了对君上的监督，由那些直笔如铁的皇家史官来撰写，连君上本人都是不得与闻的。

不过久而久之，渐渐演变成一种档案文件，也就是所谓“记档”，以便将来有什么事，可以核对查实。

于是有的事情，君上可以吩咐一声“不记档”，就不会在史料中留下痕迹。

由此可见，民间私做起居注，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一来是怎么可以让老百姓对皇家的行事了如指掌？

二来是民间的记载，或是多有不确，胡乱编排，迹近稗官野史，或是不懂得将皇家忌讳的事情隐往，因此一旦流传，可能会造成很大的侵害。

这样的事情，放在从前文字狱之风最盛的时候，是可以掀起腥风血雨的，就算是现在，固然很多事情已经弛禁，也免不了杀头的罪名。

看来安邦太到老也混不上一个秀才，不是没有道理的，实在是见识太过肤浅，怨不得考官有眼无珠。

不过要定这个私做起居注的罪，也不是没有疑问——其他的七个“圣人”都在想，一部十余万字的手稿，涉及此项的，不过七八条，百余字，据此就要定这个罪，略有委曲之感，未见得就是“秉公办理”的态度。

可是还有另一条，也是人人都意会得到的——安邦太一个乡下土佬，进城没几年，有些宫里的事儿，哪能知道得这样详尽？

自是安德海回家的时候说出往的！

有此一念，便人人都不肯开口反驳了，彼此相视，缓缓点头。

同时人人也都明确，安德海这一回是逝世上加逝世。

尽无活命之理了，由于无论做君上的再怎样宽容，也决不能容许一个太监把自己的宫内之事拿出往搬弄。

再过两天，这几件表面上看起来并无勾连。

实际上却是一脉相承的案子。

陆续都有了成果。

李开山，斩立决。

安邦太。

斩立决。

成方忠，交内务府慎刑司，杖逝世。

安德海，交内务府慎刑司。

杖逝世。

侥幸活下来的，是明山。

到底是旗人的身份，而且除了“贪脏不枉法”一条外，竟然没有别的律例可以拿来对付他，只好按罪加重一等，做成流刑，发往打牲乌拉充当旗丁。

*

*

打牲乌拉府在吉林。

设一名梅得章京统管，是内务府的属下。

这里的旗丁，叫做“乌拉牲丁”，都算是皇家的包衣奴才。

是要出气力干活的，苦得很。

可是在明山而言，这已是喜出看外的事情——眼见得自己那几个狐朋狗友的惨状，想想关贝子这样酷烈的手段，早已是心胆欲裂，恨不得插了翅膀，快快从他的眼皮底下逃开，因此诏书一下，由刑部的两个解差陪着，到家里取了衣物行李，指了一名长随，便反过来催着解差赶紧上路。

“你到了那边儿，千万保重好自己的身子。”明山媳妇眼泪汪汪地说道，“早一点儿回来。”

这句话，没有说错。

明山媳妇固然到现在还是糊里糊涂，但对于丈夫的手段，还是有信心的。

到了吉林，只要过两年纪情安静了，多花些钱，终回是可以回得来的，以往有多少例子在那摆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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