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少有的形容，亦是要尽大爆发的预兆，饶是安德海这样的，也不由得心惊胆战。

“你已经说了！”慈禧咬着牙，低声喝道，“给我掌嘴！”

“嗻，小安子该逝世！”安德海抡起巴掌，一下一下大力抽在自己脸上，每打一下，就要骂一声“小安子该逝世”。

片刻之间，两边脸便都被打得通红，高高肿起。

只是固然痛在脸上，但心中那份快意，却无可形容。

*

*

慈禧心中的怒火，只被小安子自抽的这一顿嘴巴稍稍平复了些许，很快便又熊熊燃烧起来，只觉胸中一口闷气堵在喉咙这里，无可宣泄。

她铁青了脸，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拿眼风扫视着屋内屋外的太监宫女。

往日这样的时候，必得拿一个人来做法，随便寻个错处，或是痛骂一顿，或是打上一顿板子，把那口吻发出来，才干好些。

偏偏现在这些太监宫女，见到连安德海都触了这么大的霉头，一个个控背弯腰，做事警惕翼翼到了极点，大气都不敢出，又哪里有错处让她捉住？

这一口吻出不来，俞觉心中翻滚，五味杂陈。

安德海所说的话，给了她极大的刺激——她虽不算是善妒的女人，然而毕竟不是木头人，想一想吕氏那间大屋之内，四壁天花都为西洋琉璃镜子围绕，屋内的大床之上，关卓凡健硕的身材。

压在吕氏不着寸缕的身子上，而两人辗转纠缠的情况，都为大琉璃镜子映照得清明确楚。

便仿佛有数十对人儿一同在喘息呻吟一般，那是个什么景象？

心中那一份酸涩和难过。

真是难以言表。

然而这还不是让她最赌气的，她最无法释怀的处所是，关卓凡居然敢不听话！

关卓凡养一外宅，不会叫她生这么大的气——但养谁都可以，就是这个吕氏不行！

由于这个吕氏，她是扎扎实实吩咐过他的，不要往碰！

为了替他留面子。

话已经说得很委婉了，连“我不是吃干醋”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而且对于吕氏，也并没有赶尽杀尽。

告诉他可以“打发她一个衣食无忧”，算是给足了台阶。

谁知给足了台阶，竟不肯下，不但不管不顾地收了这个女人，而且照安德海所说的情况来看。

还要在那儿天天从晌午待到进夜，把自己对他所说的话，当成了什么？

是耳边风，甚或认为自己是在求着他？

君无戏言！

慈禧在心里想道，这跟说话的语气无关。

不管是和风细雨，还是疾言厉色，对他关卓凡来说，都是旨！

君是君，臣是臣，主是主，仆是仆，这里面的分野，一丁点儿也不能弄混！

还有，扪心自问，自己的“嫉妒”还在其次，摆在前头的，实实在在是感到吕氏红颜祸水——叫他不要碰吕氏，实实在在是为他好！

他这么置若罔闻，还有一点良心剩下来么？

“摆驾，”慈禧想定了主意，冷冷地吩咐道，“到东边儿往一趟。”

“嗻，奴才这就伺候太后过往。”安德海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往传御轿。

“下流东西，”慈禧不耐心肠说，“你瞧瞧你那副样子，能见得人？

赏你两天假，滚回往歇一歇吧。”

安德海知道，太后要往东边往，自然是要跟慈安商量如何处理关卓凡。

这是大快心扉的事情，恨不能亲身跟往听一听，然而自己的脸上又红又肿，也确实没法在太后眼前伺候。

赏假两天，也算是不小的恩惠，足见太后对自己的气已经消了，赶紧满心欢乐地跪下磕头谢恩。

于是由副总管李进喜和一大群太监宫女伺候着，从长春宫起轿，浩浩荡荡地一路向东，绕过中间的交泰殿，从景和门进了东六宫，拐上左边的宫道，再走了没有多远，就来到了慈安太后所住的钟粹宫。

慈安太后已经得了报，从寝宫里行了出来，在屋子门口迎上了慈禧。

等到两人携手进了屋子，一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了，直到午膳都已经摆好，话还没有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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