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处所。”

饮酒是好事，但看安德海的样子，只怕还另有别情。

小成子想了想，笑嘻嘻地说道：“单是二爷和我，也毛病儿意思，不如把老明也喊上？”

这两年安德海的权势渐增，因此自然有替他办事的人。

在家里，是他叔叔安邦太替他管着，在宫里，是这个小成子，而内务府的一个六品的笔帖式，叫做明山的，则是负责替他在外面奔走的。

这三个人，便算是安德海手下的“三驾马车”了。

于是由安德海派了一个苏拉，先到内务府往找明山，他自己和小成子换了便衣，到敬事房领了条子，从角门出宫，绕到了内务府北面的一排平房，进了一家叫“春山居”的馆子。

进了门，早有跑堂的忙不迭将二人请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包厢，明山却早已等在房中，连菜都已经叫好了。

安德海跟明山点点头，将帽子随手一扔，大刺刺地坐了，不管不顾地先夹了一筷子肚条大嚼起来，再接过明山捧过来的羽觞，滋溜一声喝了，这才仰起脸，长吐了一口吻。

“那个贝子爷，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

这个春山居，就是安德海口中的“老处所”——实在馆子就是明山开的，专一用来招待各路官员商人，内务府明盘暗盘的交易，都可以在这里谈。

最里面的这个包厢，平曰里不开，是特为留给安德海的，因此安德海在这里说话，不必担心隔墙有耳，可以童言无忌。

安德海这一句话说出来，让小成子和明山两个都不明所以，京城里的贝子多了往了，他说的毕竟是哪一个？

话又说回来，贝子虽多，能把安德海惹出这副脸色来的人物，却又想不出来能有谁。

“安二爷，您这话没头没尾的，倒叫人不好猜。”明山是旗人，跟安德海是熟极了的，晓得他的狗熊性格，不晓得怎么跟人生了大气，于是笑着开解道，“亲王底下是郡王，郡王底下是贝勒，贝勒底下才到贝子，再往下，系黄带子的又不知道有多少，里面总有几个不长眼的愣头青，和他们置气，那还气得过来么。”

“和他们置气，他们配么？”安德海将那张小旦一样的脸一扬，藐视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哦？”明山一愣，“那安二爷说的是哪一位？”

“关——贝——子——”安德海翻了翻眼睛，拖长了声音说道。

嚯！

小成子和明山都是大吃一惊，怎么把这个主给扯出来了？

安德海平曰里提到关卓凡，都是自得洋洋的，一口一个“关大哥”，现在转了话风，怕不是什么好事！

两个人对看一眼，都讷讷的没敢接话。

安德海找了他们两个来，本来是要宣泄一下心中的愁闷，顺便再商量个主意，现在见了他们脸上的这一副形容，愈加恼火，闷闷地喝了几杯酒，发作了。

“真没有意思！”他把羽觞一放，开端数落了，“亏你们平曰里把自个儿夸得智计无双，就似乎没有你们摆不平的事儿！

现在怎么怂得连句话都不敢说了？

我是短过你们的利益还是怎么的？

你小成子的老娘身子不好，哪次我不是五两十两的给？

库里出往的东西，你那一半我少过你的？”

愈说愈是愤愤不平，又指了明山说道：“外头的事，哪一件我不是交给你明山往办？

你说初一，我没说过十五！

做人得讲良心，你明山自个儿说说，每一回的两成银子，我短过你一两没有？”

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个人不能再不开口了。

“天地良心，安二爷，您可错怪我们了，我们连来龙往脉都没弄明确，哪敢胡乱出主意呢。”明山定了定神，陪着笑说道，“说到底，这可是尊大佛……”

“大是大，可也大不过二爷往。”小成子也反响过来了，知道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也要先把安德海的面子兜住再说。

这还像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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