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阵云冷压黄茅障(3/7)
可那一竿高扬着的招人赴死的旗却正是韩锷所一向深表质疑的这是怎样的一种虚伪与欺骗!
余小计呆了但他不敢呼救——他绝不能在这时、让三军上下看到他们主将的崩溃。
这场崩溃只能是韩锷一个人的——也是他的。
他两只手掌忽灵动地在韩锷身上按了起来。
只见他的双眼在韩锷背后忽然空茫茫起来那仿佛余姑姑那双白垩垩的眼仿佛韩锷在居延城见过的那个黑衣女子。
他的口里低声念着:“睡吧睡吧……”一声声重浊低柔仿佛要尽己之力把韩锷催入一个梦境。
韩锷只觉浑身有如虚脱他苦笑地看着自己肩上小计的手回头苦笑着看了小计一眼那笑里有一种凄惨的味道。
那一种凄惨却是小计所最怕看到的。
他默默地悄悄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卷龙团香悄悄点燃。
那一蓬青烟升起吸入韩锷鼻息间韩锷的脸就也是空茫的了。
只听余小计道:“锷哥睡吧睡一觉就好了你所有心中的忧虑都会在睡梦中告诉我。
那时那些苦恼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了有我与你分担。
以后……如果人死了有以后……人生时所有的折磨无论九天九地有我和你同在有我和你同当……”他的话里有一种催眠的味道可轻轻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是坚定的似要标出纵人世沸乱如许、种种价值都已破碎虚空后最后的一点坚守与皈依……时间何其迢递而空间又何其汗漫我们都是倘佯于其间不知自己何所来也不知自己何所去的迷路的孩子。
在那样的一场时空中无维万向有指皆虚所有的参照都是虚幻的因为没有一种东西几乎是绝对静止可以绝对不动的。
但、还有我在!
我在起码可以给你标出一个最基本的距离。
因为我随你而动以动中之动谋就恒静。
那一个静就是家也就是皈依……
这是余小计家传的大荒山里迷迭之术的根本心法。
他虽年幼一向也最滑稽涕突但对此心法的领悟却是带着夙慧的。
韩锷果已睡去。
他在梦中做着种种迷离的奇遇有方柠有余婕有祖姑婆有师父……好多好多还有夭夭、阿姝与阿殊甚或二姑娘与朴厄绯但就是最亲密者他怀里所深揣的那份隐痛却也无法对其提起……忽然尸横满地一张张熟悉的却叫不出名字的战士的脸浮现在他的梦里他们面上满是鲜血他们在对他大叫着:“你以一竿高扬的旗诱我们陷入死地。
可死了之后我们才知道原来我们还没有好好的活过。
可就此被你抛入这永远脱的虚无里!”……一时又是方柠独守的居延城居延似乎已破而城头的她已到了最后的境地可她脸上的神色他还是看不懂看不清他只见到她红艳的笑着……为什么那么渴望彼此融入的生命却注定尴尬的彼此并不了解呢……一个个幻影在韩锷心头掠过。
余小计勉力提聚心神全力动“迷迭之术”他虽看不到韩锷心头细微的幻象但一团团绯红的、昏黄的、腥绿的颜色都闪掠过他的脑子。
他的身子簌簌而动他要勉力把它们导引开勉力清理归顺归顺到韩锷的本心中。
梦中的韩锷身子忽然一阵抖动余小计的眼前似乎一片苍白白得象是长安城的冬而那个冬却是虚漫的不切实的却笼罩尽心灵所有沟沟坎坎。
远远的长安是个具体而微的幻象与隐语象指证着人世间一切所有说不清的含义只听韩锷在梦中叫道:“父亲……父亲……”
小计的身子震了一震他终于找到关窍可以安抚锷哥心头那个、可能他自己都不觉的、却始终流血的伤口了。
一行泪从韩锷黄瘦的脸上流下余小计伸出手任它流却在他颏边接住了那终于滴落的泪。
然后他以泪自食催动心法潜入韩锷心头最隐秘处将之轻轻揉按……
※※※
申时已到连城骑的中军所在忽然一片颦鼓之声大噪起来。
那鼓声似能催动人身体里的鲜血。
那血色最先浸抹上了韩锷黄瘦的颊星星微微虽弱而清晰。
然后它似一下点燃了营前千五百名将士们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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